第402章 旧书还在
陈生再上内门第九层时,走到最后一级石阶,先停了片刻。
楼里比山道上静。
他那时为绿珠借过二狗的陈字玉牌,如今再来,守层的修士已换了人。对方认得祖师,起身要领他进去,陈生却先向右边的书架看了看。
“幽河的古记,仍在那边?”
守层修士点头,将灯往高处挪了些。
陈生自己走过去。
他记得当年有一册很旧的纸本。架上的东西多了,木格之间也添了护纸的薄匣,他找过两格,才看见那个名字。
《幽河书》。
古纸本仍在。
他取下书,放在窗边长案上,先解外头新添的护绳,又用指腹压住页角,慢慢翻开。
第一次读它的时候,绿珠尚在。
他已经不肯只听一句寿终。他寻能延寿的东西,也寻那只凤凰棺究竟有没有另一条路。那时自己也年轻些,以为找到一个字,便离真正的答案近了一步。
后来,他护住她最后一点真灵,将棺推入幽河。
凤凰与黑水交缠,漩涡在河面展开。棺没有回到岸边,水里也没有留下任他辨认的痕迹。
这件事,他一直记得。
陈生翻到原来那一页。
“幽河为阴,凤凰棺为阳,仙人血实为渡世之人历劫归来的锚点。”
他读完,将指尖留在那一行下方。
当年他的血,确实使凤凰棺的纹亮起,棺盖也因此开启。可眼前这一行,始终没有说怎样从河里再找到那只棺。
下一页已经是别的古记。
陈生往后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。书中零散的说法很多,落笔者的推测、前人见过的异象、古旧年月里传下来的话,隔着不同的纸色与笔迹,挤在同一册里。
他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。
楼外有风,窗边的光动了一下。
陈生忽然想起绿珠曾嫌他一句话想得太久。
她不是事事等他拿主意的人。他炼丹久坐,她也有自己的去处;有时他以为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,过了几日,才发现她已经把想做的事做了。
那时他听见她回来的脚步,往往仍坐在炉前。
她会先看一眼炉,再看他。
这些细小的事,比那片开棺时涌来的奇景,在记忆里更清楚。
陈生将手从页下收回来。
他想见的,不是一句得到应验的古语。
可是棺里的人如今怎样,真灵是否仍在,河中的路又通向哪里,他都没有亲眼看见。长生让他不必怕等到自己先死,并没有替他把那些未知的水面掀开。
当年开棺时,看见十万年、百万年的影像,他曾心惊,也曾把其中走出的人记得格外牢。那些影像是真是假,他那时不知,如今也没有多一份凭据。
他却已在那一份希望里,过了许多年。
书案另一端传来脚步声。
周显走进来,肩头的衣料比从前宽些,站稳后,将袖中一只小瓶放在灯旁。
“您忘了收这个。”
陈生看了一眼,是方才出门前搁在院里的普通丹药。周显今日到院中问旧方,正遇准备回太平峰的二狗从门里出来,听他说陈生去了第九层,便把忘收的瓶一道带上来了。
“不是急用。”陈生道。
“我也正想上来看看。有一册三阶丹谱,前回看了一半。”
周显说完,目光落在打开的纸本上。
他认出了书名,却没有立即开口。陈生将瓶收起,问他还想看哪一册,周显指过另一边,便准备自己过去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。
“祖师,你那二十年,真满了?”
“满了。”
“二狗前辈来叫你?”
“还打了一场。”
周显看见他掌背的红,眉头抬了一下。
陈生笑着伸了伸手。
“我赢了。”
“……真赢了?”
陈生转过头。
周显立即把后半句话咽下,却没能藏住眼里的笑。他向陈生拱手,去了自己要看的书架,过一阵,那里便传来取匣放匣的轻响。
第九层重新静下来。
陈生继续读书。
这一次,他没有先把所有古记都当成能够接续那一行话的办法。有的前后不合,他停下来重看;有的只记了见闻,他便读到见闻止处,没有替写书的人补上后半段。
窗外日影慢慢转过案角。
到了傍晚,周显已抱着自己选的丹谱坐在另一张案边。陈生将古纸轻轻翻回最初那一页,望着“锚点”二字,过了很久,才合上书。
他没有取走原本,只在随身的纸上抄下那一行,又写明书名与页处,折好收入衣中。
周显见他起身,也跟着将丹谱放好。
“回院?”
“回。”
陈生向楼下走去,脚步比上来时缓了些。
山道尽头,祝霞的屋脊露在树后。二十年里,他把药用了,把掌练了,也把那道尚未过去的关口真去推过。如今那些日子已经过完,旧书里的那条河却仍停在自己最后看见它的位置。
陈生把手放在衣中那张新抄的纸上。
继续等,也许会等到什么。
可若下一回不只是坐在岸外想着,他该先问清的,又是什么?
他走到院门前,石案上还留着二狗没喝尽的酒。他坐下,展开抄纸,将“仙人血”与“锚点”之间那几个字,重新读了一遍。
太阳已经落到山后。
陈生仍坐在那里,想起当年棺消失时,自己曾站过的河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