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2章 门内门外
邵循到丹院时,墨欢没有开门。
门外挂着停炉的木牌,牌角被风吹得轻轻敲墙。邵循站了一阵,把手里两块刚修好的炉垫放到阶上,自己推开侧门,进了院。
这是陈生当年回广秀留山后的第二百八十七年,初春。
焚城南边的街市已经扩过两回。墨欢不再住邵院,几十年前买下这处小院,添了丹室、药房,又给自己留了一间向阳的屋子。
邵循来得熟,仍嫌他门槛高。
“做这么高,防谁?”
屋里没人答。
他把茶煮上,端着杯子坐到廊边。自己的手比从前慢了些,提起壶盖时,要多用一根指头;元婴法力仍在,过去肯连守半月的器单,如今却常被他划掉一半。
“赶得急,另请人。”这是他近年的原话。
墨欢总说他懒,遇上费心的炉病,又还是把东西送过去。
那口留山第十八年买的旧铜炉,早已不在了。用到第九十一年,炉腹一条旧伤裂开,修过两次,仍漏火。墨欢终于将它按废铜卖掉,添上积蓄,另买了一口三阶深灰炉。
此后又修过火口、换过炉足,品阶始终是三阶。
今日送来的两块垫脚,就是给它用的。
邵循看了一眼丹室里封着的深灰炉,将杯放下。
墨欢这一回关的不是丹室。
……
多年以前,墨欢便养到了金丹圆满,却没有立即碎丹。
他试过几回聚起全身法力,旧周天一松,神识便先散;后来又有一回,尚未真正冲关,胸中气血已经走岔,养了整整一年。
最初那颗带浅痕的金汤水丹,就是在那一年服下的。
墨欢自己揭开旧瓶,盯着那点浅痕看了很久,终究把丹吞了。药力在往后的调息中渐渐化尽,空瓶洗净留作分药,再没有一颗旧丹替他存着从前。
他仍接单,仍炼丹,也仍给自己留修行的时日。
有一年,他赊下最后一味药,凑齐的一炉黄芽药料却在炉中合坏了,最贵的主药烧成黑渣。他心疼得三日没肯出门,第四日亲自去药铺结清料钱,又回来接了两份自己熟手的丹单。
日子并不总在吃老本。
那些丹换成药,那些药有的炼成,有的废掉,有的服进自己体内,逼着原先迟迟不能收稳的法力一点点安定。
到这一年,墨欢重新炼成一颗黄芽服气丹,留给了自己。
他将丹养过浮热,去城中租下半年聚灵阵盘,付清租钱,另买供灵石,亲自布在修行静室内。阵师来校过灵路,他在每一处该补的地方都付了材料钱,才把停炉牌挂出去。
邵循来之前,他已经服丹入定十一日。
……
午后,院内的灵气忽然一空。
邵循的茶水还在杯边晃,头已经抬了起来。
静室里,墨欢的金丹正在崩裂。
他没有再在最初那一阵痛里将散开的法力收回旧路。药力托着周身精气向内汇聚,碎丹后失去依凭的神识,在一阵晕眩之后重新定住。
这些年,他惯于在炉中找成形的一瞬。
轮到自己,才知道再熟的手也伸不进去,一切全靠心神留住。精气在丹田里聚散了几次,他额上青筋一根根绷起,终于在散开之前,定住了最中间的那一点。
细小的形体渐渐凝出。
不是炉中的药丸,而是眉目、手足俱全的一尊元婴,随他心意坐稳,接过原先金丹所承的一身法力。
墨欢张开口,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。
门外,邵循已经起身,将两块炉垫踢到廊下。
天上的雷云往丹院上方压来。
墨欢入关前,将看院子的事托给了他。邵循便守着外围,不让隔壁看热闹的人沿墙根靠近。静室的门开了,墨欢身周气息骤然一涨,自己跃到院后预留的空坪上。
邵循看着那个人影迎上第一片雷。
他原先也说过,墨欢若顶不住,宁可毁掉护身器,别再像平时炼丹那样斤斤计较。墨欢当时嫌他不说吉利话,如今新买的护身玉带真的裂开,手却没有去接碎玉。
雷光一次次照亮院墙。
邵循守在外头,看见墨欢低下去,又重新站直,看见他将刚凝成的元婴法力收紧,慢慢稳住原先因剧痛而散乱的手势。
最后的雷落时,墨欢坐了下去。
他双手按地,护体法力向内一合,身前铺开的光渐渐变薄。雷火从背上滚过,烧焦了一大片衣袍,他却一直留住了丹田中的那一点明亮。
云散后,邵循走到空坪。
墨欢还坐着,背上的伤渗血,双腿也软得站不稳。见他过来,却先抬起了右手。
掌中一缕元婴法力,清楚而稳定。
邵循看过,将伤药递了过去。
“够我看了。先治。”
墨欢笑了一声,自己接药服下。
元婴初期。
几百年里想过、怕过、付过那么多回代价的一步,如今真正到了。
……
五个月后,墨欢将租来的阵盘完好还回。
供灵石已耗尽,背上雷伤结过痂,脱去后留下一片淡红的痕。新境也在这几个月里养稳,三阶深灰炉重新开过两回,都是他接下的旧丹单。
这两笔工钱,加上先前余下的积蓄,终于让他付清了第四阶丹炉的租金。
炉在焚城东边一家丹坊的后院,墨欢看过禁纹、验过承火,交了押金,租用一个月。炉主收了钱,将外阵交给他,自己退出丹房,没有留在旁边替他主炉。
邵循这回只来看看。
案上摆的,是温元清露丹所需的一份药。
那张旧方,墨欢留了两百多年,纸早换抄过几次,旁边原有陈生的几处字,后来又添满了他自己的记号。
真正的四阶主药,却不是那时就有的。
一枚白纹果,他拿这些年攒下的三阶成丹换得,附药则分次买齐。前几日试炼一小段凝露髓,火收得急了,药性散去,他又从余钱里拿出一笔,买回足量的一段,才凑成今日这一份。
墨欢把药匣逐个打开。
邵循伸手掂了掂那张已经付清的租据。
“一个月,倒舍得。”
“炉子不是我家的,打坏还得赔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墨欢坐下,点起自己的赤火。井中火种这些年换过几回,都由他自己付钱取来分炼,如今与自身丹火相接,收放已远胜从前。
四阶炉中的火路比深灰炉宽阔得多,药液铺开后,他原先嫌太细的一段回火,才终于有地方完整走过。新生的元婴坐在丹田之中,法力不断送出,依旧有几处比他推演时更吃力。
第三日夜里,药气忽然向一侧倾。
墨欢的左手已经抬起,到了炉边,又停住。他将那一处火稍稍让开,宁可耗去一点外围药气,也没把尚未合拢的丹心硬压回原来的位置。
一线清露在丹心中出现。
此前看过、推过许多次的关节,终于由他自己接了过去。药性层层相合,炉中渐渐升起一股属于四阶丹药的气息。
天边有云来。
这回墨欢没有走向院后。他立在租来的炉前,护住那一团尚未脱胎的药光,迎着落下的丹雷抬起双手。
雷不是半年前自己过的那一场。
他要保的也多了一件东西。护体法力被细雷擦开时,墨欢右前臂烫得发麻,手却仍托在炉口,没有让雷直接穿入丹心。
邵循站在外阵边,挡住朝邻院游去的散火,没替他收丹。
等云气散去,墨欢将最后一线药光收拢。
一颗清润的丹丸落在掌上,内里仿佛含着一点不肯散的晨露。药性安定,灵气自成回转,再不是他从前只能在方纸上比画的形状。
温元清露丹,四阶。
墨欢看了很久,才装入瓶中。
这颗以养元婴为用的丹,由他亲手炼成,四阶丹师的门槛也由他自己跨了过去。
邵循走近,先看他的前臂。
“又烧着了。”
墨欢将袖口翻上去,涂过伤药,随后把丹瓶递给他。
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邵循看了,果然很久没说话。
两日后,墨欢验过炉内剩火,将租炉擦净、归还外阵,取回押金。唯一那颗新丹仍在自己瓶中,他准备再稳几日,留给自己的修行用。
回到丹院,他先把邵循送来的两块炉垫放到深灰炉足下。
旅行册、原拓与旧砚仍收在向阳屋里,复制拓另放。墨欢过去关好窗,将刚成的丹瓶放在自己的药架上,转身去取两只酒杯。
邵循已经坐在廊下,解下了那只仍在用的旧葫芦。
“今日的酒,你出。”他说。
墨欢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搁。
“行。先说好,不许只夸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