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叶知春

从陈生接回凤凰棺、再度离开洗龙河算起,又过去了三十四年。

叶知春三十二岁了。

她在下游小镇出生,小时候替娘守过晒药的簸箕,十七岁跟着一位游方丹师学手艺,后来搬到四九城,租下河街尽头一间窄铺。

她出生在陈生离河两年后的春天。

那时陈生不知道世上有这个孩子,她也不认识那个仍在山中修行的人。

如今她修到炼气九层,铺中常卖的几样一阶丹,已经能自己炼得很稳。离二阶还远些,药钱却得今日就付。

掌柜送来的新药摊在案上。

叶知春拿起一株,掐掉底下那一点松软的根,放到旁边。

“这株不算。”

送药的人皱眉。

“叶姑娘,你别每次都挑得这样细。”

“你下次不送坏根,我下次就少挑一次。”

人叹了口气,换过一株,从匣角又拨出两片药叶,说是添的。叶知春收下,把灵石当面数清,等人走了,才将门前的木牌翻成今日有丹。

她爹在里面做柜。

老人手艺不错,偏爱厚木,新柜刚钉到一半,已经把她屋里仅剩的空地占了大半。

“爹,不能再宽了。”

“薄了不经放。”

“宽了我没地方坐。”

他往屋里看了看,果然是这样,便把另一块板取过来,锯掉一条。

叶知春替他扶住。

木屑落了一地,她娘从灶边出来,先骂他们把饭吃了再弄,又把两只碗摆到院里。叶知春去端汤,袖口在门边挂了一下,她用力一扯,缝线顿时开了小口。

她低头看着,忽然站住。

有一个很旧的念头,从心里浮起来。

她仿佛也曾走过另一座院子,门里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看的不是她的袖子,而是一页怎么也看不完的丹方;她在外头忙了许多事,再回来,他仍坐在那里。

她已经不是头一次想起这种零碎的画面。

有时是一盏灯,有时是一段剑光,还有一个温和的声音,说把她埋在哪里也由他想。那些片段没有来处,她不能拿它们给客人看病,也不能用它们替自己结出金丹。

但画面中的人,她总觉得认识。

“知春,汤。”

娘在院里叫。

叶知春回神,端着汤走出去。

这两个人,从她小时候守药簸时便在身边。她记得爹冬天替她补鞋,记得娘为第一笔学丹的钱与舅家吵过,也记得自己炼坏第一炉药后,躲进被子里不敢起来。

这些事,比那些没有来处的画面,长得多,也真得多。

她坐下吃了饭,把坏掉的袖子缝好,又去开自己的炉。

……

陈生这一年回四九城,是替一位相识的丹师送药。

送药有酬,他原本也打算顺这条水路走一趟,便接了。出了广秀后,他在几座城里停过,见过适合收药的铺,也见过自己的药被人喊出贵了一倍的价。

这回他没有只沿河寻找。

有时候看一段水,他仍会想起那一点飞入天光的赤金色。但那片黑石如今只是一片黑石,不会指给他哪一家有一个已经长大的姑娘。

他也仍开炉、练掌、修行。

中期以后,又有新的难处。他多次走到更深的关口,仍会退回;一次炼药损失不小,二狗从北海来的信还笑他,总算不光说自己哪一局赢了。

信从近海驿铺转来,写得很短,却仍是二狗亲笔。

陈生把委托药送到城西,领清酬资,傍晚向河街走来。

新修的桥已经不是当年那座。桥头几间药铺关了,他却听见尽头窄门里还有炉声,门前木牌写着一味寻常的养气丹。

炉火收得很轻。

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
叶知春恰好托着玉盘出来,见一个白衣人立在木牌旁,先问买什么。

陈生往盘里看了一眼。

一阶丹,药性温和,尾段火略偏,却没有伤到丹心。

“你自己炼的?”

“铺子是我的,炉也是我的。”

她说完,察觉这回答有点硬,又笑了笑。

“您若想看药,进来就是。别站门外看木牌。”

陈生听见那笑,忽然抬起了眼。

她的眉目不完全像从前,衣料也不是记忆里的颜色。掌中玉盘很稳,眼睛正看着他,并没有等一个久别的人来认。

他却一时没能说话。

叶知春望着他,自己也静下来。

院中最后一缕丹香飘过门槛,一个先前只有声音、总看不清面目的旧人,忽然在那些零碎的画面里抬起了头。

她认出了这张脸。

不是因为城里贴过画像,也不是因为哪个师长拿他作故事讲过。她心里那盏灯旁,他本来就在;许多并不属于这间窄铺的日子,也忽然有了前后。

她手中的玉盘向下一沉。

陈生已经伸手托住了。

“烫不烫?”他问。

叶知春摇头。

她看着他,又看他托住盘的手。掌骨已经没有伤,指腹上那一片当年的血,也没有留下如今能辨认的痕。

她却慢慢叫出了一个名字。

“陈生。”

门后传来她爹的声音。

“知春,外头有人?”

叶知春一惊,将玉盘收稳。

“有客人。”

陈生没有往屋里走。他从袋中取出灵石,照木牌写的价,买了一瓶她刚炼的养气丹。

叶知春接钱时,手仍有些不稳。

“你……明日还来么?”

“来。”

“早些。我午后要回下游,给人看几株新药。”

陈生点头,收起自己的药瓶,往桥边走去。

叶知春望了很久,直到爹又叫,她才重新关住院门。

她回到炉前坐下,将双手放在膝上。

那座遥远的院子,那个看丹方的人,还有一段本来已经断了的生命,在她心里一点点清楚起来。

她想哭,又想立刻追出去。

但她自己的炉还温着,屋里两个人也正在等她。

叶知春擦了一下眼睛,将药盘收好,走进了屋。

“怎么了?”娘问。

她摇头,又抬起来。

“我明早要见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