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章 旧炉

在陈生与江明重回神都之前,墨欢已经到了焚城。

墨欢找到那座院子时,先听见了一阵争吵。

“七枚。少一枚,你自己下去捡。”

“你上回写信,还说五枚足够。”

“上回是哪一年?”

墙里静了一下,随即传来金铁相碰的轻响。

墨欢在门外站住了。

他赶了十余日的路,过传送阵时嫌人多,走山路时嫌风慢。昨晚入焚城,今早又问了三处,才找到信里那位老人的城外住处。如今手掌按着门,他反倒没有立即推。

里头说少一枚的人,他不认识。

另一个,却是墨沉。

“来了便进来,在门外听什么。”

墨沉的声音穿过院墙。

墨欢推开门。

院里铺着大片黑石,中央横了一张长案,案上排列着七枚银白长钉。一个宽额老人站在案后,袖口挽到肘上,正将其中一枚放到眼前细看。墨沉坐在另一边,脚旁散着拆开的布包,灰衣下摆沾了不少红土。

墨沉还在用指节敲着案沿,催邵循把挑出的那一枚给他。

墨欢喉头动了一下,先叫了大爷,才想起向另一人行礼。

“晚辈墨欢,见过……”

“邵循。”宽额老人道,“你大爷借走我一口炉,说以后把孙子送来替我扇火。人没送来,炉也没回来。”

墨欢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储物袋。

邵循笑了。

“果然还带着。拿出来看看。”

墨欢却没有动。他盯着墨沉,路上想好的一肚子话,到了嘴边,先挤出来的竟是一句:“信里说你们去吃面。”

“吃过了。”

“那这些是什么?”

“取炉用的。”墨沉将最后一枚长钉放回案上,“先坐。一路过来,喝口水。”

墨欢仍站着。

邵循看看他,又看看墨沉,提起案下的铜壶,往杯里倒了水。

“你大爷这人,写信向来省字。给我的信也是,说来住两日,进门先问我留的酒还剩多少。”

墨沉抬眼:“是你先说酒喝完了。”

“怕你喝完。”

墨欢接过杯子,一口也没喝。

墨沉看了他一会儿,将面前的长钉推远些。

“小陈同你说了?”

墨欢握杯的手顿时收紧。

“你还知道我会问。”

墨沉没有接话。

“我看见你的信了。他才说的。不是他特意叫我来,也不是谁让我带你回去。”墨欢说得很快,末了声音却发涩,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
院里的铜壶还冒着热气。

邵循将一只石墩踢到墨欢身后,没再插话。

墨欢坐了下去,杯里的水溅到指节上。他将杯子搁下,拿袖子擦过手,越擦越气。

“你还要下什么地方?”

“城外一处火窟。”

“去多久?”

“顺利,一两日。不顺利,再回来想办法。”

“你连剩下多少……”

墨欢忽然停了。

墨沉脸上的神色也淡了些。他拿起茶杯,吹开浮在上头的叶梗。

“我还没死。”

“我知道!”

这一声太响,案上两枚长钉微微颤了颤。

墨欢盯着杯中晃动的水,隔了一阵,才把后半句话说完。

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

邵循转身去收器具,银钉落入木匣,发出一声又一声脆响。墨沉的杯子举到嘴边,终究没喝,又放回去了。

“今晚有地方住。”他道,“东边那间,昨儿才晒过被褥。”

墨欢抬起头。
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
“我让他晒的。”邵循在旁边道,“你大爷占了我的屋,总不能来个人,再把我挤到廊下。”

墨欢看着那扇东边的门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把储物袋里的小炉取出,放上黑石长案。

炉腹青纹在日光下微微发亮,三足之下,却有一道细细的裂口。

邵循俯下身,只看了一眼,笑意便收了。

“谁打的?”

“神都乱的时候,挡过一下。出来后便这样了。”

墨沉伸手摸向炉底。

“哪里伤着没有?”

“没伤着。”

墨欢话一出口,便对上墨沉的眼睛。他抿了抿嘴,又补了一句:“法衣烧了两处,手上有点擦伤,都好了。炉子我没再强用。”

墨沉翻过他掌心看了看,才松开。

邵循将法力送进炉足,一线细光沿青纹游走,到炉底便断了。他曲指弹了一下,原本清越的炉鸣中,夹着极轻的一声哑响。

“外伤不算深,里面那道聚火纹却断了半截。”

墨欢的心往下一沉。

“能补?”

“能。得把炉底拆开,原先凝在里面的火意先散掉,再找相合的灵材重接。”邵循抬眼看他,“你若舍不得,继续拿丹火在外头糊着,哪日一炉药下去,连料一块赔。”

墨欢蹲到案边,朝炉底看了又看。

他此前确实想过,等忙完这一阵,再慢慢温养。

“这炉是你炼的?”

“不是我,难道是你大爷?”

墨沉道:“你当年给我时,可没说只算借。”

“你答应的事做完了,自然就不算借。”

两个人眼看又要争,墨欢抬起头:“到底答应了什么?”

邵循去内屋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壳,往案上一扣。壳下露着一线青色,平整光润,与墨欢炉腹的青纹颇为相似。

“当年炼出两件炉胎。你用的这件先成,另一件大些,杂性却重,我将它放在山腹借地火慢慢淬。等取的时候,外头结了一层东西,越烧越硬。”

墨沉在旁边接道:“我去看过。一个人在外压火,另一个入内剥壳,能取。”

“你既说能取,我才把成炉给你。后来你回神都,一封信说内库修禁,一封信说等我出关。等我真出关了,你又没空。”

“那回是谁闭关前不打招呼?”

“所以这次我没走。”

邵循将七枚银钉收妥,合上匣盖。

墨欢低头,手指沿着自己用惯的炉耳,慢慢摸过一遍。

“再请一人,不行么?”

“请过,开价够我重炼一口。”邵循道,“他要的是现成灵石,你大爷欠的是现成人。我凭什么不找欠我的?”

墨沉看了他一眼。

“行了,已经来了,还要念多少回。”

邵循嘴角向上抬了一点,转身去取墙边的铜盘。

墨欢也站起来。

“我跟你们去。”

墨沉张口,他立即抢道:“不让我去,我就在后面跟着。你们总不能为了甩开我,专挑险处飞。”

“我问的是你要不要先吃饭。”

墨欢一滞。

邵循提着铜盘,终于笑出了声。

……

午后,三人入山。

火窟在一处斜下的石缝尽头。越往里走,石壁越红,脚下细沙被烧得发亮,一碰便滚成小粒。邵循取出一条旧索,系在窟外石柱上,另一端垂进里面。

“回来时别只看光,沿索走。地火亮起来,两边看着都像出口。”

墨欢应了,仍忍不住向深处多看两眼。

窟底没有铺满火海,只有两道火流,一赤一暗,绕着中央的黑壳缓缓游走。每逢赤火从上方掠过,黑壳便亮一瞬;暗火随后卷来,光又沉了下去。

青胎就在壳内。

邵循早年敲下的那一片,留下了指头宽的缺口。墨欢看过去,先瞧见一抹莹润青光,再听见隐隐的金石颤鸣。

“这东西还在自己纳火?”

“所以没给泡坏。”邵循道,“只是再放下去,里头未必先成器,外头倒先成山了。”

墨沉在窟口坐下,将铜盘搁在膝上。

他食指向下一按,盘中七道浅槽依次亮起,映在窟底,化作一张低垂的光幕。赤火的流速明显缓了下来,原本翻起的火舌也被压低。

邵循立即下去。

银钉从他袖中飞出,分落黑壳四周,钉尾一颤,壳面上便裂开一道细线。他手中多了一柄弯刃,贴着细线探入,缓缓向上挑。

墨欢站在靠近出口的石台上,护着牵引旧索。

黑壳挑起不过寸许,底下那股暗火忽然一缩,沿裂口钻了进去。

青胎的颤鸣立刻尖了。

“先退刃!”墨沉道。

邵循的弯刃已经抽出,仍被暗火燎去一点锋芒。那火并不向外冲,反贴着青胎向上爬,所过之处,刚剥开的黑壳又黏了回去。

墨欢皱起眉。

“它在吃散出来的杂气。”

邵循向上看了一眼。

“瞧出来了?”

墨欢没答。他从指间分出一缕丹火,越过石台,往那道暗火边沿一触。

丹火骤然拉长。

墨欢手腕一震,立即切断了法力。失去牵引的火丝飘下去,没入暗火,连一点声响也没有。

他脸上有些发热。

“不是让你去试它的根。”邵循道,“只看裂口边上爬出来的细焰。里头那股,留给我们两个。”

墨欢点头,换了位置,沿石台蹲下去。

墨沉继续压着铜盘,另一只手缓缓抬起,将翻卷到邵循脚下的赤火拨开。老人的袖口纹丝不动,盘上七道光却渐渐有了深浅。

邵循再试一回,敲落了一块黑壳。

黑壳尚未落地,暗火便沿着新缺口涨起。墨沉眼睛微眯,掌中光芒骤然一盛,硬生生将它压回了半寸。

就是这半寸,让邵循收回了弯刃。

“先上来。”

墨沉说完,咳了一声。

墨欢立即回头。

那声咳嗽并不重,墨沉握着铜盘的手却在轻颤。他没有松手,等邵循沿索攀回,才一点点收起光幕。

赤火重新漫过窟底。
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墨沉道。

邵循提起器匣,没有争。

三人退到洞外,日头还没有落山。山风吹来,墨欢这才觉出背上湿透了。

墨沉在石边坐下,取出一粒丹药服了,闭目调息。邵循将挑出的黑壳放在脚旁,弯刃搭在膝上,慢慢磨掉刃口焦痕。

墨欢看着那块壳,忽然道:“那道细焰能引开。”

邵循没抬头。

“往哪里引?”

墨欢取出自己的丹炉,摆在地上。

墨沉睁开了眼。

“这炉已裂了。”

“所以我没说现在下去。”墨欢抬头,脸上还留着方才被吞掉丹火的不服气,“先把壳上的余焰试明白。明日你们看着成,再用。”

邵循停下磨刃。

他从储物袋取出一道铁箍,绕着炉腹收紧,避开原有青纹,将炉底裂口暂时箍住。

“只许试这一块。能进炉,不等于收得住。”

墨欢已经在看壳上的火。

他将指尖丹火捏成一只小雀,没有往暗焰上撞,而是贴着炉口飞了一周,逐渐收窄两翼。

黑壳边缘的一线灰焰晃了晃。

片刻之后,它终于离开了壳面,颤巍巍地朝青纹炉挪来。

墨欢屏住呼吸,连额前垂下的头发也顾不得拨。

邵循的弯刃就此停在膝上。

墨沉看了一阵,将手边的药瓶盖紧,没再催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