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断桥
二狗走上第四级石阶,严承岳便动了。
右手朝下一扣,空袖中的红线同时绷直。石台前那几道锁链不再绕着他的腰腿,猛地从水中抽出,打向二狗身后。
他打的不是人。
锁链落处,正是两根门柱之间的乌玄炉。
锁链先打向门柱,链上射出的细红线则直探短廊。陈生抬起铁剑,星光照亮炉边,斩断迎面的第一道红线。另一道却沿剑光底下贴进来,卷向炉足。
玲珑宝珠清光下压,将炉与陈生一同罩住。
锁链撞在光上,震得炉口细火一矮。
二狗已经跃过最后三级阶,落到了严承岳面前。
“看这里。”
他说着,右掌打下。
金光盖住紫袍老人的半张脸。严承岳向旁边偏了一步,脚下石台立刻塌出一个深坑,碎石没有往外溅,全被那记法印压进了下方的水里。
二狗的第二掌随之落下。
严承岳抬手迎上,掌心红纹一齐张开。两股力量撞在一起,旧石台从中裂出一条长缝,裂缝两边,红色与金色各占一半。
他嘴里那道尖细的回音,忽然低了。
“你终于肯松开了。”
二狗没有答,左手扣向他的肩颈。
严承岳向下一沉,半身衣袍碎开,胸前那一片暗色便露了出来。
不像伤口。
破开的血肉之后,有一层极薄的黑光,黑光里不断向外吐出赤色。每一缕赤色伸出,便先缠住他胸侧残存的经脉,再向石台四面铺去。
二狗指尖将要触到黑光,忽然一停。
掌印转向,压住胸口外侧两道红纹。
严承岳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。
他不肯让这两道纹被合在一处,右手翻起,抓向二狗手腕。二狗以臂撞开,欺身更近,第三记道一印压进了他的胸前。
整个高台,忽然向下一沉。
短廊里的铜楔也在同时下陷。
陈生盯住楔后那一道金纹,丹火已经铺在其外。金纹绷直,深处缠着的赤色陡然向上扯来,像有人要从炉口里拔出一根早已埋进石头的钉。
他以细火托住金纹,没有顺着往外追。
濯灵石上响起几声细小的碎裂。
贴在金光外侧的暗红被一点点带离,落入炉边那道空槽。陈生右手持剑,左手沿炉口展开,火势连转三次,终于将第一段金色印力收了回来。
二狗在上头觉到了。
他原本被向下拖着的右肩,忽然轻了一线。
严承岳也觉到了。
他猛地扭头,空袖下的红线不再袭炉,转而贴向那条正在收窄的金纹。线一接上,便向上扯,连二狗身边的水也跟着抬起。
“你的力,还在这里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响起。
严承岳没有只顾一句话,他右掌拍地,高台两侧数道血光同时立起,将二狗逼在台心。自己却沿着脚下的赤色,向石阶之外滑去。
要先杀陈生。
二狗一眼看穿,踏碎半块台沿,横身挡在他前面。
严承岳抬手,血光劈向他的眉骨。
二狗没向后躲。
他偏头让开正锋,肩上衣料被割掉一片,右掌已拍上严承岳的胸膛,将人重新按回台里。
鲜血沿二狗上臂流下。
那几道被他逼近的红纹,却终于靠到了一起。
“生哥!”
陈生没有抬头。
这一刻,炉口的金光被拉得极细,他看见了其中交叠的印势:一折向内扣住血口,一折压在二狗自己身上,最外一折才接向短廊的铜楔。
若顺着一气抽走,最先断开的会是二狗胸中法力。
他以前在道藏中揣摩过这样的变化,亲自使印时,却远没有眼前这般庞大。陈生将铁剑插在炉足旁,双手同时起火。
一股托住内折。
一股拨开压在人身上的回势。
最后一股贴着铜楔,顺原来的外沿向下游走。
那道他已练过许多年的印,在另一人的掌下,展开了远比从前清楚的骨架。
严承岳抓住这一瞬,向外猛扯。
铜楔顶部啪的一声裂开,金纹半截出石,另一半仍被红线缠着。
陈生的双手被震得一麻。
他将丹火压低,留下内侧未分的印,先将已经抽回的那一截推到炉口。
金光升起。
江明动盘。
掌心法力沿着二狗教过的三处落下,外侧铜盘向旁边缓缓挪开。盘一动,空槽里积着的赤色便被旧纹卷走,向来时的军池沉去。
江明只挪一寸。
深处那股重压却像醒了过来,猛地撞上盘沿。
他两只手同时向下沉,指节刮破,血溅在铜盘边上。那块小濯灵石立刻有一角变黑,挡住了向他掌心游来的细丝。
江明咬紧牙,盯着炉口。
陈生举起的金光还在。
他便没松。
高台上的严承岳,胸前红纹忽然暗了一下。
方才被牵着走的外来力量,没有再照原来的路接回他的身子,而是有一股沿断开的缝,冲向了下面。
他胸内那层薄薄的黑光随之张开。
黑光里面,露出了一道极窄的裂口。
二狗终于看清了。
他曾向这里打过无数掌,每次打入,力量便同自己的印一起被吞回。如今红纹聚在一处,外侧又被分出一道泄口,那条真正续接的窄缝,才从层层血色后显出来。
二狗没有向缝内追。
他右手五指合拢,扣住裂口前方的血肉,以一记向外的道一印,将整条红纹从严承岳胸中拉出半寸。
严承岳发出一声尖啸。
右臂抬起,掌中密密的红线全刺入二狗肩头。
二狗肩背一震,手却没有松。
“再往上走一步?”
二狗抬起头,掌中金光陡然亮了。
“先给我下来!”
台下的黑水轰然炸开。
严承岳被这一拉,半个胸膛离了原处,裂口跟着向外露出。二狗身后却也有一大片金纹绷起,要将他重新拖回短廊。
陈生看见了那一片金色。
他不再只守着铜楔,将已经保在炉内的第一截印力引出,护在绷起的金纹末端。两段原本被赤色搅在一起的力量,沿着同源印势缓缓相合。
此时他才向上迈了一步。
乌玄炉留在原处,炉口金光顺着手中丹火,连出一条极短的路。陈生踏上石阶,宝珠清光只罩住自身数尺,铁剑也从炉边飞回掌中。
严承岳看见了。
他忽然不再向二狗肩头刺线,空袖全向下翻,一股赤色掠过台边,直扑陈生眉心。
宝珠迎上。
清光被撞得向内陷了寸许,陈生胸口一闷,脚下的旧阶随之裂开。他踏上更高半级,右手铁剑横过,将迎面赤色一分为二。
只有这一击,严承岳便试出了他的法力深浅。
“元婴初期。”
那道较低的声音,忽然带上了极强的喜意。
严承岳胸前黑光一转,竟不再往外吐力,反过来向内猛吸。陈生手中的丹火被扯得直指台心,体内法力也随之向外漏去。
二狗眼神立刻变了。
“严承岳!”
严承岳望着陈生,脸上的皮肉向两边拉开。
“新来的,也留下。”
陈生左肩一沉,丹火短了一截。他没有强行再提,反从袋中取出早先封好的污石,将正被牵住的那缕丹火缠在石外,向台心一抛,同时斩断自己与那缕火的联系。
牵引忽然落到污石上。严承岳要抓的是活人,见那点火没有将陈生拉来,空袖中的红线立即改向,抽碎石头,重新刺向石后的眉心。
红线翻折,裂口前方的压势也随之空了一瞬。
二狗等的便是这一瞬。
他左掌落下,压住被拉出的红纹;右手松开血肉,直接扣住严承岳的后颈,把人向那条现出的窄缝里按去。
严承岳的胸前再没有余地遮掩。
陈生跨过最后一级阶。
铁剑向下。
斩星之光没有追进黑光深处,只贴着二狗压住的那一线,切过血肉与外力相接的位置。
严承岳的右掌打在陈生胸前。
宝珠清光挡住大半,余力却仍让他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血。握剑的手没有退,剑锋已经从那条红纹底下斩过。
台上忽然静了一瞬。
严承岳胸中那道裂口,与他外翻的血肉,分开了。
二狗抬掌,印光盖住裂口,将它重重按回石台中心。严承岳身上的红色却还没散,正疯狂地向那层黑光爬去,想将断开的一端再接上。
陈生没有去与黑光角力。
他转手出第二剑。
这一剑,斩的是严承岳自己的经脉。
胸前残存的红纹齐齐断开,右臂先向下垂,随后那张一直端着的脸,也终于失去了平整。
只有较低的那道声音,从喉中挤出来。
“国师……”
二狗没有应。
他把按住裂口的掌印钉在台心,转身一掌,打在严承岳头颈之间。
紫袍碎了。
血肉撞进台侧裂石,彻底散开,再没有被外力一点点撑起。
一道暗红的元婴从残躯中冲出,身上缠着数条已经断了的细线,先扑向二狗的面门,又陡然一折,朝短廊飞去。
江明就在下面。
他看见那道小小的影,汗毛一下竖起,手却没有再向铜盘中添力。炉口的金光已经落下,他依着说过的次序,松开盘沿,伏身退向左边门柱。
铜盘回转。
尚未散尽的一股旧军元力,从外槽翻起,挡了元婴半拍。
二狗已经到了。
他从半空一把扣下,道一印收在五指之间,将严承岳的元婴压住。那道元婴面孔扭曲,声音已不是尖细回音,而是一个老人嘶哑的求叫。
“陛下当年……”
二狗的五指合拢。
金光一闪,元婴碎尽。
他松开手时,掌心只剩几缕正在散去的赤烟。
“当年,你没给他把话说完。”
……
石台中心的黑光,还在缓缓收缩。
陈生一手按着胸口,一手握剑,正站在裂口外侧。那里没了严承岳的躯体,却仍有赤色想沿旧军纹向外找路。
二狗落回他身边,先看他嘴角。
“伤到哪里?”
“胸口。还能站。”
“先退。”
“你要再把手按回去?”
二狗瞥他一眼。
“都到这一步了,还按回去做什么。”
他抬起沾血的手臂,先打在石台外侧,又向相邻的两处残基,各落一印。三处印势彼此接上,台下仍在流转的金纹,终于不再回绕到他身上。
陈生看清了,这才收起铁剑,将守在炉内的那一截印力,顺着丹火送回二狗掌中。
原本被牵在两人之间的金光,缓缓断开。
那层黑光往里凹去。
赤色最后翻了一次,被新合拢的旧禁压回原处。石台中心,一道窄窄的裂缝彻底闭合,留下拇指宽的一条焦黑痕迹。
二狗又等了片刻,才收手。
陈生望向他腕骨。
那里只剩先前磨出的勒痕,再没有一条红线追着伸上来。
短廊方向,江明靠在门柱后,抬起满是擦伤的手。
“盘回去了。”
二狗回头,朝他扬了一下掌。
“好。”
说完,他忽然仰头,大笑了一声。
声音撞在山壁间,传得很远。笑到第二声,他肩上的伤口也在流血,他却像全没觉出,只抬手摸了摸终于不再向后拉扯的右臂。
陈生站在旁边,也慢慢笑了。
“现在,能走了?”
二狗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
两人沿石阶退下。
乌玄炉仍立在短廊中,炉口的丹火已尽数收回。贴铜楔的那片濯灵石碎了大半,剩下薄薄的一角也染着黑;炉内那一片尚留着拇指大的干净石心。
陈生将干净的收好,污损的另封,拔起陷在地中的炉足。手臂一用力,胸口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。
二狗立刻伸手,帮他把炉提了起来。
“收了,我来拿。”
“进了袋就一样轻。”
“那便先收。”
江明扶着门柱站起,低头看了看盘旁的小石头。石头一角黑了,其余仍留着乳白的光,他用布将两处隔开,放进自己的匣边。
门外的水已经降下去了。
旧铜舟斜靠礁石,船底轻轻磕着石面,舟首那一缕剑穗,仍朝着来路指去。
二狗走到门边,停了一停。
他看着来路,看着铜舟,也看见了系在舟首的那只铜环。
“我当年没能坐上它。”
江明解开绞紧的旧索,朝舟里一偏头。
“那现在上来。别又让我们等。”
二狗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他踏进舟中,回手接住陈生,随后把江明也拉了上来。
三人坐稳。
铜舟离开礁石,沿着比来时平缓许多的暗流,向旧军渡口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