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 开船

合炼的第七日,邵循没让墨欢再睡。

炉胎悬在院中,底下三道火流交错,五根细长的铜丝已经嵌进炉腹,只剩最后一根仍在外面,随着火势微微发亮。

“看住右边,不许它先冷。”

墨欢盘坐在石台上,眼底发青,闻声立即送出丹火。

七日里,邵循借自己的真火重整炉胎,将融开的青髓铜填入原先几处薄弱的地方,再一道道刻入禁纹。墨欢能做的是接管剥离后的细火,让新填的铜汁冷得均匀些。

先前已经坏过一处。

邵循想将长火、细火两路同时合上,铜丝刚嵌进一半,交接处便裂了。他当即挑出重炼,连带废去一小块凝火晶。墨欢亲眼看着那点红光在真火里散掉,心疼得嘴角直抽。

“还能刮下来?”

“刮你的眉毛去。”

邵循自己也恼,后来足足半日没同他说话。

这一次,两人没有再赶。

先合长火,再接细火。炉内一道青光自底部升起,绕着炉肩转了一圈,渐渐走向旁边尚空着的浅槽。

邵循将最后一根铜丝压了下去。

火流忽然向右偏转。

墨欢肩头一震,掌前的丹火险些被带散。他立即撤开最外那一股,换细火贴着浅槽的边沿送入,炉肩上将要冷凝的一小片铜汁才重新亮起。

“慢点!”他道。

邵循没有答,手势却停了半息。

青光从铜丝下穿过,原本分开的两道炉纹第一次衔接起来。炉胎发出低沉的鸣声,院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,墨欢身前的火势也一下变得沉重。

他提起法力,要将那股细火留住。

“别跟着主火。”

墨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。

老人早已出来,面前铺着邵循画的炉图。他没有伸手去压炉,只拿笔在图上点了一下。

“右边接回时,先留这一寸。”

墨欢目光一扫。

图中那道回纹并非直接接向炉底,中间还折出一个浅弯。他方才见主火已经贯通,下意识便要将细火也引到底,反让两股火挤在了一处。

他立即换诀,把细火往外提开。

浅弯亮起,炉内那股沉沉的压势终于退了一点。

邵循趁势按下双掌,剩余铜丝全部隐入炉腹。六道新禁依次发亮,青光从炉底走到炉肩,再沿着右侧的回纹缓缓落下。

这一回,火没有断。

墨欢盯着那道光,直到它第三次绕过原先开裂的地方,才缓缓松开手。

邵循却仍站在炉前。

他将自己的真火一点点抽出,每抽去一分,便让炉内的火意独自行走一周。最后一缕真火离开时,青胎轻轻一震,炉口向外吐出一线清光。

院里忽然安静了。

三足落地,压在黑石上,发出一声沉响。

邵循走过去,掌心贴住炉腹。法力送入,新禁从里向外亮起,火势有高有低,却不再像开炼时那样乱撞。

他又试了两遍,才慢慢笑起来。

“三阶。够了。”

墨欢已经站到了另一边。

新炉比旧青纹炉重得多,炉耳也是新铸的,摸上去仍有些粗涩。他握住炉耳,分出一缕丹火,顺着邵循让开的禁纹送进去。

火在炉底燃起,向上一升,又被他牵回,稳稳伏在低处。

墨欢的呼吸停了一下,随即再换一种火法。

丹火化作数只小雀,从炉腹各处分开飞起。最高的一只绕过炉肩,最低的贴着底部掠行,上下相隔,彼此没有牵乱。

邵循在一旁看着,脸上的笑渐渐变成了挑剔。

“你右手太急。”

墨欢瞥他一眼,右手却慢了一点。

那只偏出去的小雀重新落回火流,收翅,化成一抹细光。

“叫什么?”墨欢问。

“青回。”

邵循早已想好,取出刻刀,在炉底避开禁纹的地方,刻下两个小字。

墨欢蹲着看他刻完,随即取来丹火石盏。

里面的灰白余焰比半年前暗了些。他试过不同药根养火,能留住,却总不敢多用。近些日子,连替二阶药逐去燥气,他也舍不得再引它出来。

如今盏盖打开,小小的火光在白日里几乎看不清。

墨欢以丹火引着,将它慢慢送到青回炉内。

那道余焰一入主火边沿,便被压得伏低。他立即将它带开,放进右侧浅弯,再将主火向中间收去。

灰白的一点亮在那里,晃了几下,终于不再被外头的热浪扯动。

墨欢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样能养回来么?”

邵循伸指探了探炉温。

“先少耗一点。你若日日揪着它替你做事,换什么炉也一样。”

墨欢没有接话,只把那段小火槽外的禁纹细细封好,留下能取出的口子。

“我先用。”他说。

邵循立刻看他。

“你昨日还说药钱没了。”

“二阶药还有。”

“用三阶炉炼二阶丹,你倒舍得。”

“本来说好了,你不用时就归我用。”

邵循伸手指了他一下,最终自己也笑了,挥手让开。

墨欢没再炼金汤水丹。他温过炉,投入几味熟悉的灵草,依着从前的手法炼成一颗二阶碧生丹。这一回,丹气收得稳,炉火也没有因他分心照看灰焰而散开。

丹落玉盘,他俯身闻过,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
旧炉那只拆下来的炉耳,就包在他衣袋里,隔着布,触手仍凉。

墨欢没有取出来。他将碧生丹收好,擦净炉口,把三足旁最后一点碎料扫到一边。

青回炉就此留在邵循院中。

……

次日天明,墨沉去渡口。

墨欢直到院门开了,仍没有将自己的储物袋收起。他昨夜翻过两回,丹札放进去,又拿出来,最后只给墨沉另装了一包常用药。

如今他提着那包药,站在门边,问:“我先送你到临潮城?”

墨沉看着他。

“到了之后呢?”

“再回来。”

“几时回来?”

墨欢没有答。

墨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院里的新炉,又移回来。

“你昨夜看了它三趟。”

“我怕火没收好。”

“第三趟连盖子都没揭。”

墨欢抿住嘴。

邵循站在后头,正低头系袖口,没有插话。

墨欢望着大爷比从前瘦削的脸,隔了一阵,才问:“我留在这里,你是不是觉得我……”

“你这几日心全在炉子里,跟我上了船,就能收回来?”

墨沉的声音不高,问得却直。

墨欢的手指收紧了,纸包的一角被捏出褶皱。

他既想去,又舍不得青回炉。邵循答应的三年已经开始,炉里那点灰焰终于有地方暂伏,他还有好些在丹札里改过的法子,想立即试一遍。

“我想留下炼丹。”

他说完,抬头看墨沉。

墨沉点了一下头,把那包药接过来。

“那便留下。”

“你也别说过两日就回来。”墨欢忽然道,“没定的事,不许又随口应我。”

墨沉看了他片刻。

“我没说过两日回来。”

墨欢低下头,替他将药包塞进储物袋。

三人一起去了渡口。

客舟停在水湾里,船身不大,帆下绘着避水的纹路。墨沉取出船牌递给船家,自己挑了一间临水的舱,先探过船底几道阵纹,才将行李放下。

黑青旧砚和酒葫芦,都带在身边。

船家过来问老人要不要换上层的静室,墨沉往窗外看了看,摇头。

“这边离水近。”

邵循把一卷自己画的沿江水道图扔给他。

“到石壁前,别听渡口那家黑篷船喊价。往里走,还有两家。”

“记着了。”

“那一处若真不是夕水,拓回来给我看。”

墨沉将图收起,眼中终于有了点笑意。

“你先备好下回的赌注。”

邵循哼了一声,转身下船。

墨欢仍站在舱门口。

他原想再说一遍如何用药,看见大爷已经把自己装的那包放到近处,便停住了。片刻后,他取出装着第一颗金汤水丹的玉瓶,拔下塞子,给老人看了看那处浅痕。

“还留着。”

墨沉看着丹面,点头。

“这回别忘了塞瓶口。”

墨欢被他说得一愣,才发觉自己手里还捏着瓶塞。他连忙塞好,又忍不住笑了。

“下一颗要更好。”

“那就去炼。”

船工在外头喊了一声,开始收跳板。

墨欢走回岸上,立在邵循旁边。墨沉坐到窗前,以一手撑着窗沿,向两人抬了抬手。

客舟离岸,绕过渡口的石桩,沿着宽阔水道缓缓驶去。

墨欢看着那扇舱窗渐渐变小,直到看不清里面的人,才将玉瓶收回衣内。

回程走到城门边,邵循问他去不去丹坊。

“今日不去。”墨欢道,“我还有一炉药没试。”

邵循点头,两人沿城外的路往院中走。

院门推开,炉腹上的青纹仍透着温润的光。墨欢走过去,伸手探过炉内火气,随即将丹札摊在旁边,压上纸镇。

他翻到那两页一直未曾寄出的旧记,提笔在末尾添了几个字。

青回炉,温火可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