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匣与剑

炼器一脉的灯,比丹坊熄得晚。

江明沿石阶上去,还没到门前,便听见里面有人骂了一声。紧接着,半块烧裂的铜坯被扔进水槽,白汽扑到檐下,挂着的一串铜片哗啦作响。

一个卷着袖子的男子走出来,袖口沾着黑灰。

他看了看江明手中的布束,又看了看江明左腕。

“修器,还是寻仇?”

“寻仇的已经死了。”

男子抬眉,让开了门。

屋里三座炉,只有一座还亮着火。江明把裂匣放在空案上,松开素布,青碧剑便从匣缝间透出一线冷光。

男子的目光落了下去。

“好剑。”

他没有立即伸手,先绕过案子,在另一边坐下。

“晏衡。这一脉的三阶器,我接些。你要补外壳,还是要重新做一个?”

“新的。”

江明取出鼋甲,随后是剩下的硬羽与爪骨。几样东西依次铺开,晏衡原本还在转的一枚铜环停在了指间。

他先托起鼋甲,敲过边缘,一缕金丹法力透入甲背,又以细火照了照里面。

“三阶石鳞鼋,甲心还整。”

放下甲,他又看硬羽。这次看得久些,直到羽根上细细的赤金光被引出来,才抬头问:“这些也要一起用?”

“能用便用。要结实,背着它赶路,不必我一路拿法力替它捂着。”

晏衡看向那口青碧剑。

“抬起来,照你平日的路走一次。”

江明右腕还在酸痛,没有伸手去握。他以神识牵住剑器浅处的禁纹,剑身缓缓离开裂匣,在案上横移尺许,便停住了。

晏衡指尖的铜环轻轻一颤。

“里面还有别人的东西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我做匣,不替你把这个洗干净。”

“我没叫你洗。”

晏衡这才点头,让他把剑收回去。

“鼋甲作骨,羽脊和爪骨取能用的部分,另添些温铜、柔银。我能做三阶。它能收住寻常外泄的剑气,进退也比这只临时匣顺。至于你斗起来连续催剑,里面的残势跟着翻,匣子管不到你手上。”

江明低头看了看左腕结痂的浅口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晏衡将一根硬羽放到较远处,没与青碧剑并排。

“这东西火性重,得先收拾。不是级数高,就能整根往里塞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四个月。我的炉上还有别人的活。”

江明抬眼。

“能不能提前?”

“能。把人家的料钱、误期的赔付,一并给了。”

晏衡用下巴点了点里头那只仍亮着的炉。

“炉里正在养,不能为了你的匣,叫它今夜就长好。”

江明没有再催,先把旧剑也放到案上。

刃上那个米粒大的缺口,在灯下不大显眼,晏衡却一下便摸到了。

“这口也补?”

“一并算个价。”

“匣子,两万上品。先一半,取时再一半。辅料我出,添进去的四阶料仍按你的东西算。旧剑要另外开火、调锋,另有料钱。”

江明没说话。

他本来已经将储物袋放在案上,听完,又把袋口合了一半。

晏衡指了指裂匣。

“两道护匣的禁,最费工。你若要省,我劝你省别处。这一只怎么裂的,你自己清楚。”

江明的手停在布带上。

河口那一刀并没有真正斩中青碧剑,匣扣先崩,匣身又开裂,他不得不把剑摄在外头,接着才有左腕那道口子。

他把旧剑从案上收了回来。

“这一口先不补。”

晏衡没有劝,拿两指夹住剑背,看过缺口两侧,松了手。

“还能用。别拿这一处硬接重刃。”

江明又打开一个包袱。

罗鹫那口窄刀落在案上,刀身已经擦净,灰白纹路却没有随主人一起散尽。晏衡只看了一眼,便伸手取来,掌心贴住刀背,从头到尾摸了一遍。

“抵灵石?”

“你先开价。”

晏衡报了个数。

江明笑了。

“你方才还说,护匣的禁最费工。这把刀里现成的几道,你却只肯按破铁收。”

晏衡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

“刃是好的,内里的禁得重理。我卖给谁,都得先花这份工夫。”

“那也不止这个价。”

两人隔着案子谈了一阵。

炉内火声时高时低,晏衡中间起过一次身,往炉口添了半片料,回来继续看江明,既不赶人,也不让价让得痛快。

最后,窄刀折作七千上品。

江明另取出三千,凑足定金。灵石落到案上时,他腰侧的伤牵了一下,动作慢了半拍。

晏衡没有装作没看见,只将案旁的高凳踢近些。

江明坐了,却不急着把材料全推过去。

“余料呢?”

“成器一起还。”

“若做坏了?”

晏衡望着他。

“我下火失手,误了你这份料,定金退,赔料。你中途把剑炼成另一种路,拿回来要我重做,不在这里头。”

江明点了一下头。

“青碧剑不留你这里。”

“我也没要。量过长短,辨清收势,够了。成器时你带剑来,再合最后一处。”

晏衡取过一条细铜尺,等江明将青碧剑重新托起,沿剑身记了几个落点。尺子放下,江明便将剑收回旧匣,用素布重新束好。

两口剑,他都收在自己身侧。

鼋甲、剩余硬羽、爪骨,却被他一件件送到晏衡那边。晏衡将羽与骨分匣放好,鼋甲搁上架,再把抵价的窄刀收进自己的柜子,取一片留有火纹的铜签给江明。

“四个月后来。别过三天便问它长好没有。”

江明收起铜签,提了提布束的裂匣。

“你若提前做好,我也不会嫌快。”

晏衡哼了一声,转身去了炉边。

……

次日清晨,江明先把药匣放到窗边。

养药玉泥仍然湿润,矿中两株火神草蜷着叶,靠近根须的火意没有散。江明重新合好封禁,将药匣收到身边。

陈生的静室里,偶尔传出一声很轻的炉鸣。

江明没去敲门。

他铺开昨晚带回的底稿,另取一张纸,把河口新问的两项药价重新写清:哪家、怎样的品相、药龄与保存方式,还有送到神都的运价。

前一封记的沿途报价,已有些不适用。他在这封末尾添了几行,叫弗陵先算实际能收多少,再给个回话,别只说越多越好。

最后,他犹豫了一下,又写道:

“若能做,走这一趟的份子,也先说好。我这边刚订了剑匣,灵石不是只出不进的。”

写完,江明低头看了一眼空出不少的袋子,觉得这句不能删。

他把信封好,亲自下山。

传信铺的掌柜刚开门,正在给架上的空筒换封。江明报了神都紫令堂与弗陵的名字,付清这一封的灵石,站在柜前,等掌柜将新信封入筒内。

晨间的传信阵亮起来。

那只筒从架上隐去,江明才转身离开。

山道上有人背着新法器从他身旁经过,绶带鲜亮,鞘面还带着炼成不久的光。他手中的裂匣却仍是布束的,走快了,腰侧还会发疼。

江明没有追着问那人的价。

他把旧剑换到右手最顺的位置,想起晏衡说的四个月,先在心里把取匣时那另一半灵石,留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