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0章 养体一程
入关第十一个月,陈生把乌玄炉的盖子提了起来。
炉里已没有拳头大的赤石。
最后一小片日轮石伏在火底,薄得能透光,原先九道半合的光纹,如今只剩一道残弧。丹火沿残弧磨过,石片一点点软下去,化出一滴沉赤色的光。
陈生伸出右手,却没有立即接。
他的掌背已经不像初入关时,一催法力便浮出耀眼的琉璃光。温热藏在筋骨里,手指弯下,沿腕骨、肘弯、肩背往回走,直到腹中那尊小小的元婴睁开眼,才从掌心透出一层极薄的金色。
炉前那只废罐满了大半。
头两个月,失手时白白散掉的阳精最多。后来他已经知道哪里该先养,哪里得等血气回转,炉中的分火反而越来越细。有时一整日,只炼出米粒大小的一点,入体之后,要在旧路中走上许多遍,才能真正留下。
右臂,左臂,背脊,双腿。
一处处都有了变化,合在一起时,又不是简单相加。
第七个月,他原以为能够收尾,结果血气从双腿回到胸腹,竟将原先养稳的右肩顶得发亮。没有烧破皮肉,筋骨中的热意却散了一夜,耗去的那一份料,也没能留下。
他把准备提早出关的念头压回去了。
这一次,最后那滴赤光悬在炉口,陈生等了足足一炷香。
双腿中的温热归来,越过腰脊,胸腹间的血气才缓缓舒开。他在此时伸出手,让那滴炼好的阳精落在掌中。
热意钻入血肉。
陈生没有再给右臂多分一份,而是让它沿已经养过的旧路,先回到胸腹,再随下一回血气散往全身。
十万零八窍依次吞吐。
窗外风声停了一瞬,静室里却没有金光冲上屋梁。元婴法力经过筋骨时,原先总要添一股血气硬推的地方,如今只微微一热,便让它过去了。
那尊元婴的气息仍在初期。
只是这一次,它的法力往四肢散开,再归回来,肉身没有先亮起满身光华,去追着接住最后落下的一截。
陈生的呼吸渐渐绵长。
一周天,两周天。
炉口的赤光淡了。
他没有睁眼取下一份,炉里也已经没有下一份。最后一点石皮在丹火中卷起,落成细灰,被他顺手摄入废罐。
屋里暗了下去。
陈生将炉火尽数收回,单凭自己的法力继续运转。日熙之气随血气行走,神照体的琉璃光泽沉在血肉深处,一回比一回安稳。
到了天明,他才睁开眼。
手掌按住云床,整个人轻轻一撑,便站了起来。左肩没有再随着这一下牵出旧日的涩痛,脚下也没溢出大片赤色。
陈生在原地站了片刻,将全身法力往内一收。
筋骨随之承住。
这才是他要的。
他抬起手,指尖忽然扣住一角道一印。
印势刚成,便被他收回掌内,没有往墙上打。肩背与掌骨之间,那股重力来得齐,也退得齐,身上没有哪一处先绷住,再等别处补上。
陈生笑了。
若此刻再与二狗交手,胜负他仍说不准。那人元婴圆满,道一印又是亲手创的,知道的变化,比自己多得很。
但当初追着那一掌向前时,被回势反压住的肩背,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肩背了。
他俯身拂净炉底的灰。
日轮石用尽了,法体的第一程却留下了。他将废罐封紧,把乌玄炉内壁重新擦净,放在石案上,终于腾出了一口真正能炼丹的炉。
陈生伸手去开静室的门。
门外的树,又长了半尺。
……
江明从侧屋出来时,还以为他只是出来取东西。
“今日要什么?”
“先要口吃的。”
“你总算记着我不是伙房。”
江明话说得快,人却已经回屋提起茶壶。小院里这段日子,他住得比陈生更熟,石案旁新添了一只矮凳,连门边哪块砖下容易积水,也被他踩过许多回。
陈生坐下,目光先落在他的剑匣上。
浅灰匣身,背脊嵌着一线暗金色,扣上时听不见剑器在里面轻碰。江明将它放下,揭开一线,青碧剑上的气息才往外透了少许。
“拿到了?”
“四个月,一天都没少。”江明道,“晏衡拿够余款,才肯让我带走。切下的甲片、用剩的羽骨碎料,也都还了。”
他在匣侧一按,青碧剑缓缓伏回,匣缝的青光收住。
三阶的匣。
不是当初那只临时拼出的长盒了。
陈生看了看,又看向放在旁边的旧剑。刃上那个米粒大小的缺口还在,剑穗洗净后,已经重新理开。
“旧的没补?”
“先把新的安稳放下,才能腾出灵石补旧的。”江明握住剑柄,“这口照样能用。”
陈生将茶杯放在案边,没有伸手替他把缺口抹平。
江明忽然向前凑了半寸。
“你真炼成了?”
陈生把右手伸给他。
江明没碰,先以神识探过一线。方才还显得很淡的气息,在他靠近掌骨时,忽然变得沉实,连自己的神识都像挨了一层暖而厚的玉。
他立刻收回。
“怎么还不如以前亮。”
“以前亮了,你替我接掌?”
江明笑出声,坐回去。
“那二狗回来,得先看这个。”
“他还没回?”
“去东南了。跟一位姓裴的道友走,回风峡。说是看潮,也说里头有能争的东西。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他反问我,难道要替他留饭。”
江明从案上木盒里抽出一张短纸。那是二狗启程前留下的,去处写得清楚,回期却只算“一趟”。陈生亲自看过,才将纸重新压好。
陈生望了太平峰一眼。
出关后少一个能立即敲门的人,他心里空了一下,随即又笑。
“下回他带酒回来,你也这样问。”
江明伸手指向案上的一只木盒。
“你的信,都在那儿。几封是周显转来的,焚城那封到得早,我没拆。”
陈生将盒盖打开。
墨欢的字,他一眼认得。
信上写了收到广秀来信的日子,也写了两颗新金汤水丹已经交到买主手里。第一颗带浅痕的仍留着,新炉也没卖,三年共用的炉期,只肯拿自己能做出的丹换灵石。
后半页,又写了墨沉。
老人已抵临潮,取到了第四行的完整拓文,原先糊成一团的两笔,读出来是“分水”。取拓时出了力,回去睡了半日,后来又到岸上走过,寄那封短笺时,仍住听潮街。
纸上的日期,已经过了几个月。
临潮之后,墨沉又去了哪里,信上还没提。陈生将纸压在掌下,坐了好一会儿,才取出新纸。
“出关了。”江明问,“又准备走?”
“不走。”
陈生落笔,先写今日的日子,又写日轮石用尽、养体的这一程有了结果。墨欢在末尾问左肩,也不肯让他只报右臂止血,他便照实写肩头已不牵涩、前臂两处灼伤也已长好,又问临潮后可还有新讯。
这封不长。
江明看他写完,从壶中添了一杯茶。
“二十年,才过去这些。”
“所以还有得炼。”
陈生封好信,抬眼看向静室里的乌玄炉。
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只封存许久的药匣,先放下最大的那只,再将自己在关中重新推过的丹方压在匣上。
纸页最上方,写着玄黄温婴丹。
四阶。
江明看见阶数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这是给谁炼?”
陈生将最后一只药匣放下。
“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