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4章 矿归两家
退到峡口时,来时那条石脊已经看不见了。
裴素岚贴着右壁走,薄刃换在左手,右手则提着缩小的舟。只等看见弯礁,她便向前一抛,船身迎风展开,舟底两条青铜护条先撞上水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二狗比她晚了半步。
风从背后推来,前方的水又往峡内涌,两股力量在船尾相撞,小舟横过半个身子,向近处的礁石偏去。
裴素岚落在船头,将法力直送舟心。
船首抬起了,左后侧却仍擦上石角。
青铜护条断下一截,没入浑水。
二狗抬起右掌,金印压在船尾斜后方,硬生生把船推正。他收掌时,左肋抽痛了一下,嘴边又有一点血腥味。
裴素岚看也没看,立即驱舟沿弯礁向外疾走。
几息后,海面忽然平缓下来。
礁外的浪暂时分开,小舟借着这点空当,越过了回风峡外最后一道水脊。二狗扶着舱沿回头,身后的黑缝已经被白浪封住,先前露出来的入口,连同台心那些碎石,全沉进了水里。
船没有停。
一直驶到远处水色转浅,裴素岚才松开按在舟心的手。
她蹲到左后舷,摸了摸断去护条的位置。里面的船板还整,外层护光却薄了一片。
“这一截,白丢了。”
二狗在另一边解护腕。
左腕那只只剩下半圈,断口嵌进肉里。他把铜片一块块取出,最后一片带了血,便先搁在掌边,没有往海里扔。
裴素岚伸直自己的薄刃,看见刃口那寸许长的裂纹,脸色更不好了。
“姓邢的尺,最好也折一截。”
“他带出去的时候,还整。”
二狗这句实话,惹得她瞪了一眼。
他笑着取出药,先洗净腕上的碎铜屑,再把肋下衣裳剪开。那道伤没有深到骨里,只是方才接连催力,血又浸透了一层。他敷好药,束住腰,才靠着船舷坐下。
裴素岚收起裂刃,重新接过舟心。
二狗从袋里取出乌亮长芯,放在两人之间。
她也将自己收下的三块带皮矿与那一捧碎粒,一并拿出来。
海风拂过,四块矿石上都浮起了很浅的青光。二狗看着最中间的长芯,伸手摸过外沿,心里那点因法力耗去大半而起的疲惫,忽然淡了许多。
“这一条,我先挑。”
裴素岚用薄刃的刀鞘压住旁边滚动的碎粒。
“你挑得好。但这一条,肯定不止四成。”
“到栖海渡问价。”
“矿价一起问,器物各修各的。”
二狗把破护腕举给她看。
“没想让你赔这个。”
裴素岚将矿石分装到两个空匣里,没有立即按人分。长芯暂由二狗封存,三块带皮矿与碎粒仍在她手上,到了渡口再结清。
她随后压稳舟心,催舟向西。
……
六日后,两人回到栖海渡。
矿铺的柜面上铺了厚毡,掌柜看过长芯,又把三块带皮矿逐一照过,至于碎粒,他筛了两遍,挑出混在里面的砂石,才肯一起估。
裴素岚站在旁边,看到他指间又压住一粒,伸手敲了敲柜面。
“那一粒有铁,放回来。”
掌柜抬头看她,将那粒矿重新拨回毡上。
二狗站在门旁笑。
问过这一家,两人又去了街后另一家。三块带皮矿的价相差不大,长芯却差了许多,第二家愿意多添,是因为自家正要炼一件重器,想省去另找整料的工夫。
裴素岚就着这个价,与二狗算了半条街。
最后两人认下的总价,是十二万上品灵石。
长芯占六万;另三块带皮矿连同筛净的碎粒,也共按六万。
二狗的四成,只抵四万八千。
他在客舍石桌上补出一万两千上品,推到裴素岚面前。
裴素岚清点后收进自己的袋子,又将放在桌中的长芯匣推给他。
“这回才算你的。”
“现在看它,比刚才沉。”
“嫌沉,我替你拿去卖。铺子还等着呢。”
二狗立刻收匣。
“不用。”
裴素岚笑了一声,收走自己那三块矿、碎粒和灵石。两只匣各自封好,从此谁卖谁炼,都各由其主。
矿没有卖给铺子。
二狗选的那条长芯,正适合日后炼一件随印势而转的器。他暂时还想不清器形,更不愿先把唯一的整料烧进炉里,于是将它原样收在身边。
裴素岚却已经问过修舟价,又把裂刃送去验了一遍。当天傍晚,她付了定金,将舟留给船坊;那柄薄刃修起来不划算,她取回旧刃,另买了一柄短些的。
二狗把右腕仍完好的铜护腕收起,左边残片也一并收存,没有再去配成一副。
他想先把那一印打明白。
第三日,裴素岚来敲客舍的门,见他案上压着一张渡外海图。
“不回广秀?”
“再住些日子。”
“我十日后往南走,你若还要去回风峡,下一回的潮,得另等。”
“不去峡里。我去这里。”
二狗指向海图外缘一片交错的石礁。
裴素岚看了看。
“那里没有矿。”
“有水,也有风。”
她明白过来,没有再劝,只问他手指伸直了没有。
二狗抬起左手,三根指头已经能展开,聚力时仍有一丝颤。
裴素岚哼了一声。
“你那一下绕得远,若再慢一点,尺就打在胸骨上了。”
“所以得再练。”
她点点头,问清下次有事往哪里送话,便拿着自己的海图离开。
他到传信铺留了客舍的住处,付清代收转送的钱,又给客舍续了房,隔日就独自去了渡外。
十日后,裴素岚从船坊取回修好的舟,结清余款,带着自己的矿与新刃,自南码头离岸。二狗那天还在渡外的礁上,回来后,才从客舍掌柜口中听说她已经走了。
……
最初留在海上的那些日子,二狗把印打得很窄。
在峡里,他靠三指攥住将散的余力,险险合上第二掌。那一下赢了半步,三根手指也疼了十多日。再照样强合,先废掉的只会是自己的手。
伤口长好以后,他换了做法。
第一道印仍留在身外,却不再用指力死扣;第二掌催起时,他把支撑旧印的那一缕神识顺着掌势移过去,让先后两段法力从原来的窄核相接。人可以离开最初的落点,旧印也能跟着他转过有限的一段。
开头两个月,这段距离短得叫他自己都不满意。
一次,他想从浪头另一边接印,走到中途,先落的金光已经散了。后掌落空,正面涌来的水把他连人带衣打回礁上,方才写好的半页纸也泡了个透。
他坐在水里看了半晌,把那半页纸捞起来,晾在礁边。
第二日照样来。
后来,窄印终于能越过肩侧,二狗又开始把它放宽。
宽了,受风的地方就多,收合也慢。他索性把最外一层印势当场散去,只留真正能接回来的部分,再从另一边打进去。
每少留一分旧力,新掌便要多添一分。那些落进海里的金光,都是真正耗掉的法力;有时一日没打多少掌,他便得坐到天黑,等经脉里的空涩慢慢退下去。
他逐渐不再盯着浪面。
脚下哪一股水将要抬头,身侧的风往哪边偏,先落的印还剩多少力,他必须同时看住。目光追得到,神识跟不上,也一样会打空。
到陈生入关第十一个月后半,二狗已在栖海渡住了数月。
那日午后,一场急雨从海上扫来。
他站在渡外的孤礁上,右掌推出,金印横过前方水面,挡住第一道浪。侧面又一股潮撞来,他没有将印全撤回,脚下已经越过浪脊,左手在身侧向下一按。
前印的外沿散进风里。
留下的窄核却从身后斜斜抬起,与左掌新生的金光相合,重重落在两股潮将接未接的地方。
水面凹下去一片。
二狗穿过飞起的白沫,落到另一块礁上。身后两道金光随即收尽,前后没有牵住他的肩臂,也没有把下一股回水一起拖到自己身上。
他站稳,向来时的礁石看了一眼。
方才那一步,已经超过峡中与邢越争矿时的距离。
法力仍是元婴圆满的法力,胸腹也因这一掌急促起伏。他抬起手,却忍不住笑了。
再打那根尺,他想试试这一次。
傍晚,二狗回到客舍,先换下湿衣,再把一直封存的长芯取出来,看过封口,重新收好。
矿还在,手上的伤也早已长好。
他拿出纸笔,想起江明问过的那句何时回来,没有再写几日。
信很短。
“生哥:
“我在栖海渡,还要留些时日。回风峡去过了,与一个使黑尺的争了一场,拿到一条玄罡铁长芯,按说好的份子补了灵石,如今自留,没寄,也没炼。
“当时肋下和左腕见了血,早长好了。印上新摸出一段:前印可暂留在身外,人先换位,后掌再合,不必每回都把两股力拖到肩上才打出去。眼下能多转一步,还费力,我想练熟再回。
“境界仍是元婴圆满。你那二十年,我记着,别等我回来却还拿旧一掌应付。
“有事仍寄栖海渡,东街临水客舍代收。
“二狗。”
他写下当天的日子,将信叠好,亲自送到渡口的传信铺。
铺里向他问清广秀仙宗祝霞山的收信人,收了传信灵石,把封好的信纳入长途信筒。二狗等到阵光亮起、信筒离开架子,才收起自己的回执。
回客舍的路上,他经过一家卖新法衣的铺子,在门口站了片刻,进去挑了一件窄袖的。
这一回,他先抬手落了个空印。
袖口没有牵住手腕。
二狗付清灵石,把新衣带走,明早还要去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