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9章 雷过之后

黄芽服气丹入口时,微凉。

到了腹中,那点凉意便散了,换作一股极其饱满的生机,顺着经脉奔涌而去。周显收起空瓶,闭目运法,将药力一点点引向丹田。

金丹在那里缓缓转动。

它圆满、坚实,曾支撑他度过了许多年的风雨。法力每从其中走过一回,便会变得更沉,连同气息、神识,都牢牢系在这一颗丹上。

周显第一次将法力从四面压回去时,它仍然稳固。

第二回,金丹上浮起一层细光。

他不再顺着旧周天散力,而将引来的药力和自身法力聚到同一处,凝成火意,向着那层圆满的光里烧去。

一声极轻的裂响,落在神魂深处。

周显的脸顿时白了。

仿佛有人隔着血肉,缓缓抽走了支撑身体的骨。他想抬手,又觉连抬手所需的那一缕气,都变得飘忽起来。

金丹上的裂缝还很小。

此时停下,兴许还能勉强封住。

他睁开眼,看见石榻旁的空瓶,瓶身映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。

周显伸手,将空瓶移开。

火意再起。

更多裂痕从金丹表面浮现,裂口相接,一直包裹在里面的精气顿时涌了出来。经脉里的法力随之奔走,连血气都往丹田深处落去,刚才还能算得清的周天,一下乱了。

周显闷哼一声,嘴角有血。

他将按在膝上的手收紧,仍然往内压。

那颗金丹,终于碎了。

……

洞外,蓄灵池的水面向下一沉。

江明抬起头。

从池里升起的灵气不再缓缓飘荡,而是被洞中一股力量直接卷走,石壁上的湿意都随之变淡。供灵槽内,几条光纹逐渐露出断续的空隙。

他没有往门上拍。

周显交代过的那一袋极品灵石,就在手边。

江明解开活扣,将里面的灵石全部倒进外槽,推下铜柄。槽口合上,浓厚灵气从石中升起,沿着内外相连的路,源源不断送入洞底。

最后一颗也落进去时,他把空袋翻了过来。

没有剩下。

山腰的陈生望向上头。

他能感觉到,那股原本金丹圆满的气息,正在往下落。落得极快,像一片厚云忽然被从中心掏空,周围的灵气全在朝着里面填。

陈生立在石坪上,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洞门。

……

周显听见了外头供灵重起的低响。

他此时却分不出神去看。

丹田中,碎去的金丹再也撑不住旧日那一周法力,诸般精气散在其中,明明浓厚,却找不到能立住的地方。周显试着以熟悉的凝丹之法将它们收拢,才合了半分,神魂便一阵剧痛。

那条路,刚刚是他自己烧碎的。

他停了一息。

洞外的灵气仍在来,若再这样散着往身体里灌,先毁的便是经脉。

周显将心神沉到最深处。

从前他炼丹,最怕药性相冲,总想着先把彼此抹平,照定好的次序收圆。此时却只剩自己,一身修行、经年所见,还有明知可能回不来,仍然亲手碎掉金丹的那一点心意。

他没有去找一颗新的金丹。

那些溃散的精气被他一点点引回,在神魂深处的观照下,先定住最微弱的一点,再围着这一点,聚起新的形。

每凝住少许,便有一部分外来的灵气真正留了下来。

周显的呼吸重新清楚。

他看见过的人,走过的路,也从纷乱的痛楚里浮起来。筑基时的自己曾抱着丹炉下山,逼着各宗天骄来与他厮杀;那时要得金丹,眼前的这一颗却被自己毁了。

他仍然想往前。

身后的路已经足够长,足够让他知道,今日若能睁开眼,他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。

丹田内那点细小的光,忽然动了一下。

有了手足,有了轮廓。

周显压住胸口翻涌的血气,将最后一股药力送了进去。微小的身影逐渐清晰,眉目竟与他自身相似,端坐在重新归拢的法力中。

元婴睁眼。

洞中的气息骤然向外展开。

山腰上,陈生抬起头,脸上终于有了笑。

天色却在此时暗下来了。

……

周显从洞中走出来时,袖口已经湿透。

他抬眼看天。

低云压在山峰上,里面有细长的雷光一闪一闪,照得周围石壁忽明忽暗。云层还在积厚,雷声从远处滚到头顶,震得胸口发闷。

他踏上洞外的宽岩,将三阶铜盘祭起。

第一片雷落下来。

铜盘上的纹路全部亮起,在他头顶撑开一层青光。电芒打在上头,青光向下凹去,周显体内刚刚凝成的元婴法力也随之一震,沿臂而出,补进铜盘。

盘身猛地稳住。

周显却没有欣喜,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
这一股力量,比金丹时厚得多,真正送进眼前这件三阶法器里,却也比旧日难收。稍多一分,盘上的禁纹便开始发烫。

第二次雷落,他先把法力压细了些。

青光挡住正面,另一道细弧却绕过盘沿,打在右手剑鞘上。鞘口烧裂,周显拔剑一斩,将追来的雷线从身前截断。

剑身上浮起焦黑的斑。

云中的雷却更密了。

周显一手托盘,一手持剑,接连挡了几回。脚下岩石被震开两道长缝,左肩的衣料也被一道漏下的电光穿透,皮肉骤然焦起。

疼痛顺着肩骨往下走。

他退到宽岩的另一端,将掌中的铜盘举高了半尺。

盘上已经有三处暗了。

若继续往里面灌入厚重法力,剩下的禁纹还能再撑片刻,可这片刻一过,盘便会直接碎在头顶。

周显看着盘面的暗处,忽然松开左手。

铜盘向前飞去。

正要落下的那一团雷被它迎住,盘中蓄着的法力随即向外猛撑。周显主动催开了器中的数道禁纹,青光一下涨大,将最厚的雷芒拖向岩前。

铜盘发出尖锐的裂声。

他不再去收它。

右手的剑就在这时抬起,沿那一团雷尚未完全合拢的边缘,斜斜斩过。

剑光很窄,却比他过去任何一次出剑都凝练。新生的元婴坐在丹田之内,法力顺着他的心意奔行,一口气送到剑锋上。

轰!

铜盘碎了。

雷芒沿着破开的青光落下,又被剑锋截去一段。余下的光照在周显身上,护身法力一层层破开,左肩已经结焦的伤口再度崩裂,血飞进刺目的白光里。

周显双膝一沉,险些跪下。

他把剑尖抵住岩面,借了一口气,重新站了起来。

山腰也有散雷坠落。

陈生抬掌,将往石道上窜来的几缕雷火一并扫开。江明站在洞侧供灵槽外,握剑的手收得很紧,却一直看得见上头那道站起来的人影。

周显的剑,没有掉。

头顶最后一片雷光落下时,他收回盘碎后乱走的法力,将元婴护在丹田深处,持剑迎了上去。

这一剑,斩不开全部的雷。

剑前的白光向两侧裂开,余雷仍压在他的肩背上,打得皮肉发焦,发冠也碎了。周显没有再把法力全送去护皮肉,他守住刚刚成形的元婴,让尚能运行的一周法力完整地走过。

脚下碎石迸开。

雷声终于远了。

周显低着头,长发垂在脸侧,血顺着左臂滴到剑柄上。他等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抬起眼睛。

云在散。

秋日的光从云缝里落下来,照在他手中已经焦黑的剑上。

丹田里的元婴,仍安稳地坐着。

他试着提起一缕法力,那种与旧日不同的气息,清清楚楚地从掌心透了出来。

周显笑了一声。

笑得不响,还牵动了肩上的伤,他却又笑了一声。

……

陈生走到宽岩上时,周显已经靠着断石坐下。

江明比陈生晚了一步。他方才开过外槽,里面的灵石已经全成了灰白碎渣。此时他先把收拢的几块铜盘残片放在周显脚边,又将那只空灵石袋递给他。

“全用了。”

周显接过空袋,看了一眼,笑道:“没白用。”

陈生蹲下,验过他的气脉,先替他封住左肩仍在流血的一处,再把伤药放到他手里。

周显自己服了药,慢慢压下胸中那股乱气。

元婴初期。

这一层修为,他终于真到了。

只是左肩的雷伤还深,肩背也有灼痕,握剑的手暂时抬不高。那件特意买来的三阶铜盘毁了,佩剑仍在,剑鞘却裂,刃上的焦斑还要另行洗养。

周显把剑平放在膝头,看了很久。

“先前总觉得,站到这里,便能把许多事看明白。”

陈生问:“现在呢?”

“先把这口气喘匀。”

江明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。

周显抬头看他,眼中那股刚渡过雷劫的亮意还没有退。

“你的药,去哪一家?”

“下山南路。”

“那就先去。今日别跟我抢灵气。”

江明看了他片刻,将空下来的手往袖里一收。

“等我真来抢时,你未必肯让。”

周显将铜盘残片收进袋里,扶着剑站起来。陈生陪他回到洞中,让他在石榻上坐稳;新一周法力运起时,周显又慢慢闭上了眼。

江明站在洞口,向陈生点了点头,提起自己的剑匣,沿着来时的山路下去。

……

南路药行离伏泉山不远。

江明到时,铺里正要收起一盘新药。他叫住掌柜,把自己那只小药匣放到柜上,取出其中火性更完整的一株火神草。

草根下仍连着一小块旧矿石。

他仔细分出护根所需的一小块养药玉泥,随草一并放下,另一株与余下玉泥则重新收回自己的匣中。

掌柜验了火意,又打开一只封水的小匣。

里面是一段三阶清魂藕,只有两节,藕心透着淡淡的银色。

这是江明所收丹方里养神的一味辅药,早些时候问过价,却一直没找到两节都完整的。掌柜要他的矿火神草,他要眼前这段藕,两边各验了一遍,最后说定以药换药,互不添灵石。

江明把火神草推过去。

掌柜收入自己柜中,他也拿走封水匣,揭掉铺上的旧签,换上自己的封记。

药匣里仍有空位。

江明低头数过,把清魂藕安放好,走出药行时,回望了一眼伏泉山。

山顶的云已经全散。

他还在金丹境,肩上的浅灰剑匣却压得很稳。青碧剑的剑气藏在其中,随步子轻轻一动,又被匣身收住。

江明收回目光,把袖中另一张写着药名的纸展开,朝下一家铺子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