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1章 自己的炉
从神都启程的第三个月,陈生到了焚城。
他在下一处舟站,将船上写好的那封报行程短笺交进传信铺,付过信资,比自己先送了过来。
城外的旧路修宽了,两边多出不少铺面。邵院门前那几级石阶倒还在,门换了一扇,铜环被擦得发亮。
陈生刚抬手,里面先传来一声喊。
“别压那里!”
紧跟着,是邵循的声音。
“你把炉往旁边移,火就不必绕这么大一圈。”
“现在下着药,怎么移?”
陈生站在门外,笑了一下,才叩了门。
门是邵循开的。
他看见陈生,手上拿着的铜钳停了片刻,随后往里一让。
“正好,你看看他。”
墨欢坐在院侧的石台边,面前立着一口旧铜炉,炉腹颜色深浅不一,左耳还留着从前修补过的接缝。一缕赤火贴着炉底走,经过侧边的窄口时,响得像细风穿竹。
他见到陈生,先是一怔,随即笑开了。
“前几日才收着你从神都动身的信。我还当得到下月。”
“船没停太久。”
“倒是你先前从祝霞寄的那封,没事还得写一遍,打赢二狗一掌。”
“怕你不知道。”
墨欢点点头,想站起来,炉内的药气却在此时一冲。他只好重新坐稳,把要说的话连同笑意一齐咽回去。
“先帮我压一下外火。”
陈生放下行囊,走到炉边。
这就是墨欢在留山第十八年买下的那口三阶旧铜炉。另一家器铺的旧货,品相不好,炉内禁纹却全,墨欢攒够钱,自己验过三回,才将它抬回了邵院。
青回炉在另一间器房,仍归邵循。
眼前赤火也不是早年那点灰白余焰。墨欢从南边火井付钱取了火种,回来分炼,试着与自己的丹火相接,折腾得院中响了好些时日。
陈生伸手,外面那股摇动的赤焰缓缓伏低。
墨欢随即起诀,将炉中两团药液分开半寸,腾出中间相济的一条路。两手一翻一合,法力厚实,已经不止旧信里那一层。
陈生看着他收稳药气,才道:“后期了?”
“前些年过的。你不来,信里还得一层层写给你看?”
嘴上不肯,墨欢眼睛里的得意却藏不住。
陈生没有替他接内火,只按着他说的位置,将外围赤焰压薄。墨欢自己牵引药性,原本互不相让的两团药液渐渐接上,最后落进炉底一只小盏。
他收好这一份试配的药液,才真正站起来。
“不是成丹。”他把小盏递到陈生眼前,“这两味我想这么接,你看。”
陈生看过,指着外围的一线浅色。
“这边再晚一点收。”
“晚过了,会抢里面的木气。前一回我就是这么毁的。”
墨欢立即翻出丹札,给他看试过的两次。陈生读到后头,又将小盏拿近,探过内里药性,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先抽了根边散气。照你这一手,不能按我方才说的收。”
墨欢的嘴角一下扬起来。
他伸手,把丹札拿了回去。
“留了一页空白,就怕你来了,没地方写。”
邵循在旁边道:“他才进门,你就惦记他的字。”
“我又不白给他看这一盏。”
陈生笑着坐下来。
三人将冷下来的铜炉移到石台另一侧。墨欢原先不肯挪,真正试过风口,发现火声小了些,便只说这一边摆药更顺手。
邵循没有拆穿他,提起铜钳,回去做自己的器。
他仍有元婴法力,一块难锻的铜片在掌下展平,却没有因为陈生来了,就把手头那份活停到明日。
……
午后,陈生与墨欢去了城南。
缓坡上草色微黄,几株矮树已经长高。墨沉的碑立在朝河的一侧,碑脚有新拂过的痕迹,没有长草盖住名字。
墨欢将带来的小壶放在地上,倒了一杯。
陈生在碑前站了很久,弯身将酒倾下。
“当年在守蔵室,承你照拂了。”
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墨欢蹲在旁边,把一截落在碑脚的枯枝拣开。等陈生直起身,他又斟了一杯,自己喝了。
“你问那两字,是临潮。”
“后来信里看见了。”
“册子还在。回去给你看。”
墨欢望向河面。
“大爷从那边回来后,又去过几座近城。有一回说看器,回来却买了三把竹扇,邵循嫌他不务正业,他还分了一把给邵循。”
陈生听着,嘴角慢慢动了一下。
两人没有在坡上等到天黑。墨欢把壶收好,与陈生沿旧路往回走,经过一家卖汤的小店时,忽然停住。
“吃点再回去。邵循今日忙,我也没做。”
陈生点头,和他坐到檐下。
墨欢要了两碗,另加一碟细笋,付钱时又嫌店家涨得多,问是不是连这回修路的钱也要收在汤里。
店家指着他。
“墨丹师,你上回来,还没添这笋。”
陈生低头喝汤,没有替他争。
墨欢把那碟笋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些。
“那我得多吃点。”
……
旅行册仍在墨欢屋里。
纸比从前旧了,外头换过一层护套,两张原拓作为折页夹在临潮后面,展开时,那片灰黄水印也跟着露出来。
陈生按住纸边,没有裁齐的那一条,比木板宽出一点。
“这里是他不许动的。”墨欢道。
陈生点头,看完,依原来的折痕收回去。
旧砚放在常用的桌角,有才洗去的墨迹;当年寄到焚城的复制拓另卷一处,没有同原拓混在一起。窗外,邵循把自己的椅子拖进廊下,墨沉留下的葫芦随椅背轻轻晃了两下。
当天夜里,他住进后来添盖的客房。墨沉从前那间屋,几年前已经由墨欢整理成药房,开门能闻见草木的气味。
陈生借着灯,把墨欢那两页药理看了一遍,在空处写下自己的看法。墨欢守在旁边,看到一处不同,便伸手指住,硬要他把“可再试”写成究竟怎样试。
到最后,陈生索性把笔递给他。
“你先写。写完,我再看。”
墨欢接了,真写到半夜。
此后几日,两人看药、论方,也去火井外的铺子走了一趟。墨欢早就买过一份四阶温元清露丹的旧方,此时拿出来,终于能把几个卡住自己的地方当面问清。
墨欢将问清的次序记下,又趁两人都在,把自己推不明白的另一段圈了出来。
第七日,陈生辞行。
墨欢送到院门外,手里还拿着最后那页修改的方子。看见陈生收好行囊,他忽然将纸卷起,伸手抱了他一下。
“下回我拿成丹给你看。”
陈生笑道:“我等着。”
“先说是我自己炼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生走下石阶,向回广秀的商路去了。
墨欢看他走远,转身回院,先掀开自己的铜炉,看了看昨日留下的药气,随即将那页方子压到丹札下面。
邵循从器房问,他的新火还响不响。
“响。”墨欢说,“没有你问得响。”
他坐回炉前,自己笑了一阵,才抬手重新引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