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她要走的路
那一点光碰到陈生的手,停了下来。
他将神识收得极轻,像当年护住她最后一点真灵时那样,只在外面托着,不敢急着往内探。
光里有一点熟悉的气息。
很淡,薄得几乎留不住,却是他曾经握在手中、亲自送进这只棺的那一点。陈生的眼泪忽然落下来,滴在棺沿上,他自己却没有发觉。
赤金之光向上浮起少许。
他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。
“陈生?”
声音像隔着很远的门,不完整,后面便散了。
陈生把手伸稳。
“是我。”
她又向他靠近。
没有完整的身形,只有光里一瞬浮出的眉目。他记得那双眼睛看人时的样子,如今看见,却连最寻常的一句寒暖都说不出来。
“很久了么?”
“很久了。”
他缓了缓,才道:“我回过山,又出去过。后来到了元婴,去了神都,也找到了二狗。如今是中期。”
她静了一会儿。
光里那一点眉目,似乎在笑。
“你还是……慢。”
陈生笑了,眼泪却又落了一滴。
“是。你以前便嫌我看一页丹方,能坐到你回来。”
“我没有嫌。”
声音依旧很轻,这一句却让他心口猛地热了一下。
二狗坐在另一侧,听见最初那一声,便已经站起。他向陈生肩头按了一下,随后收起自己的药瓶,走到稍远的断阶旁。
河还在流,他守住那边松开的石地,没有把夫妻当年的话也听完。
……
陈生将光托在掌前,慢慢说起了凤凰棺。
星盒如何打开,手指如何被纹划破,古书又如何只留下那一行字。他当年瞒着她找出路,回院却说想着把她埋在哪里;到最后,他将她放入棺,护住这一点真灵,再把棺推入幽河。
这些事,她生前不知道。
如今,他都说了。
赤金色在他的掌边轻轻一动。
“所以……没有埋。”
“没有。”
她静了很久,陈生也没有催她。那一点光中的记忆并不连续,有时似乎认得他,有时又向棺中沉去,直到石上的凤凰纹亮起,才重新浮回来。
陈生试着将她托出棺沿。
光到了外面,立刻淡了。
他赶紧收手,把她放回金纹能照到的地方。没有身躯,也没有一周能自行运转的法力,他自己的血气可以守住手掌,却没有因此变成她的新生命。
“跟我回去,好不好?”
这句话,他仍然问了。
光里传来一点很轻的暖意,像她要回答,话却还未出来。
棺侧的金纹忽然动了。
那只凤凰的翅膀不再向幽河展开,尾羽却沿着棺底另一道细痕,缓缓亮向外面。细痕很窄,陈生看过去,里面没有河水,也没有能让他辨认的城池。
只有一点柔和的天光。
真灵在这光前,第一次没有向内缩。
陈生将手移近,神识却被挡在外面。那一点赤金色已经自己往前浮去,碰到尾羽时,忽然有极细的生机从光中长出来,又迅速隐了下去。
他不肯松开那只手。
“这边……是什么?”
她的声音似乎比方才清楚一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生道。
他能看见变化,却仍不知道它通向何处,也不知道她若走过去,还会记得多少。古书没有替他答这些事,棺中那一点真灵更没有给他一套完整的办法。
“也许是你再活一次的路。”
陈生说完,喉头有些发紧。
“我想你回来。可是回来以后在哪里,过多少年,下回还能不能如此,我都还不知道。”
她向天光靠近一点,又停下来。
陈生的手仍在旁边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问:“你很怕?”
“怕再松一次手。”
这一回,他没有说一个人也成。
真灵向他贴近,光中一只极淡的手,似在他的指间停了片刻。她的记忆还不完整,却已能将这个人认得清楚。
“我也怕。”
陈生听见了。
“这里太静……我想出去。”
他望着那一点光,手指渐渐松开。
她没有立即走,仍在他面前停着。陈生忽然想到,当年她说若有通天法力,要把那段时光截断封存;如今旧身已经不在,他真的找回了她,却仍有一条他不曾亲走的路。
他把一直托在外面的神识,也收回了些。
“绿珠,你自己走。我会去找你。”
“别只……找。”
她的声音又轻了,后面还有半句话。
“你的路……也走。”
陈生点头。
那一点赤金色终于越过他的指尖,进入凤凰尾羽照着的天光。
光没有散成烟。
它先缩成一点,又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风托住,向着石棺之外明亮的空处,缓缓远去。
陈生走了两步。
他看见最后一线赤金色没入光中,随后,棺上那只凤凰的羽翼一片片收尽。裂纹从石底响起来,沿黑沉沉的棺面延伸,直到盖边。
一声轻响,旧棺塌了。
二狗立即过来,停在陈生旁边。
棺里没有第二点光,石上的金纹也已经熄尽。陈生将一片尚能辨出羽痕的黑石捡起来,旧血贴上去,石片没有再亮。
他握着它,站了很久。
……
两人又在空殿调息了两日。
陈生掌上的伤收住了,二狗膝下也能自如走动,臂中那点回震仍需慢慢养。临出秘境时,他们经过旧台,棺留下的一层石灰已经被风吹薄。
陈生没有将灰扫进河里。
他只把那一片黑石包好,收回袋中,带着小玉玺走出了秘境。
城外洗龙河上,春水明亮。
二狗看了一眼河面,问:“回山?”
陈生点头。
“先回去。你的北海,也别误了。”
“误不了。”
二狗向前走,步子还有一点不显眼的迟涩。陈生跟上,在河堤尽头回过一次头,随后便没有再停。
他不知道那一点真灵此刻去了哪里。
可是她要走的那一条路,已经真正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