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7章 先讲这一世
陈生来的时候,叶知春已经把炉擦净了。
她坐在院中,桌上有两杯茶。昨天那只玉盘留在旁边,药瓶已经收进柜里,她爹新做的柜,仍少一扇门。
爹娘去了下游。
这事她先说了,又道:“我本来今日也该去。推了半天,午后还得走。”
陈生在另一张凳上坐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望着他,开口时却不是叫昨天那个名字。
“你是不是很久以前,在一夜星光下,听我说过,若有通天大法力,就把那段时光截断、封存起来?”
陈生端茶的手停了。
她又道:“你在舞剑。星夜,很亮,地上有篝火。我离开的时候,你又拿起了一个盒子。”
他说不出话,先点了一下头。
叶知春眼里也有了泪。
“还有一次,你回来,说想着给我埋在哪里去了。我那时真以为,你只是在说埋。”
她记得那一夜自己先离开了。盒子里的秘密,则是在河岸重新有了一点意识时,才听陈生说起的。
如今,他那时说的话也慢慢回来了。
凤凰棺、幽河、很久的等待,还有他不肯松开的那只手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有学丹时烫出的浅痕,掌侧还有小时候从药架上跌下,留下的一点细疤。这些都不是旧日那具身躯的东西。
但两百多年的相伴,不是别人的记忆。
她记得自己怎样看过那个人,怎样与他走过四九城,怎样在越来越困的那一日,仍为留他独自一人而难过。
她也记得,这一世,爹把她背过冬天的河,娘守着那一炉第一次没有炼坏的药,笑得声音很大。
叶知春把茶杯放下。
“我想起你了。”
陈生的眼泪落下来。
昨日站在门外时,他不敢只凭一个笑、一声名字,就将所有希望压到她身上。如今她自己说起那一夜,眼前那些从出生开始长出的新日子,也没有因此消失。
“绿珠。”
他很轻地叫。
她应了一声。
过了片刻,又道:“但你在这条街问人,要问叶知春。不然大家不知道。”
陈生先点头,随后竟笑了。
“那我明日就问叶掌柜。”
“掌柜听着太老。”
她也笑,眼泪却顺着脸侧落了下来。
……
两人坐了很久。
陈生把她走后发生的事,挑着说给她听。二狗从受伤到失踪,又如何在黑崖重逢,秦林如何见过父亲留下的半面铜令,墨沉终于看见想看的石壁,却已在许多年前寿尽。
他也说自己怎样结了婴,怎样在初期门前待了那么久,最近这一次,又为什么去河边。
叶知春听得认真,有时追问,有时并不肯让他用一句“后来好了”便跳过去。
“你手上那一次呢?”
“哪一次?”
“从河里拉棺。你方才只说拉出来了。”
陈生低头看掌心。
“伤了。好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终于把那三步怎样走的,也说了。
叶知春伸手,触了一下他的掌骨,随后又慢慢收回来。
“我还记不全。河里很多日子,像没有日子;出来那一阵,你说的话,倒还记着一些。”
“不必急着都记起来。”
“我没有急。”
她抬眼,声音稍高了一点。
“是你看着我,像怕我下一句就不认识你。”
陈生被她说中,手里的茶放得有些慢。
“我怕。”
叶知春望着他,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便没再说。她把那杯已经冷了的茶换掉,自己也重新坐下。
院外有人喊价,一辆运药的小车从门前过去,车轮压过石缝,响了几声。
她忽然道:“那先说我的。”
陈生向她看过来。
“我不是从那一夜星光,直接走到这间屋里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做木活,娘种药。小时候我想学剑,嫌丹炉坐久了没意思。后来跟师父走,看见他给一个伤了经脉的人配药,才觉得也不是只坐着。”
她说到这里,自己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现在我也能坐得很久。”
陈生笑着点头。
她说了第一炉赔掉的钱,说了来四九城租铺时,爹还嫌这里离下游太远;又说这座城的客人总爱在丹出炉后才来压价,她忍过两次,第三次便将人请了出去。
陈生听着,有时问一句,却不替她把后来应该怎样也安排完。
这三十二年,他没有在场。
她正在把自己的日子,一点点讲给他听。
到了午前,叶知春起身,把墙边的一只药匣扣好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陈生也站起来。
她忽然又停下。
“你住在哪里?”
“桥外客舍。”
“还要走?”
“手里这一趟事办完了,可以多住些日子。”
叶知春想了想,指向屋里缺门的柜。
“那明日来吃饭。爹总说这个柜好,你来了也许能劝他少钉一块板。”
陈生应下。
她提起药匣走到门前,回头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过去你炼丹,我等过不少回。这回你先等我。”
陈生站在院中,笑着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真的走了。
陈生把两只茶杯洗好,将凳子推回檐下,没有替她关掉还要通风的炉室小窗。他走出窄门,在桥头看着那条向下游去的路,直到她的衣角隐入人群。
这一次,他知道她去哪里,也知道她为什么去。
傍晚,叶知春赶在暮光里回了城。
她先看见桥边站着的人,脚步不由快了两步,随后却又放缓,走到他跟前。
“等很久?”
“这一回,不久。”
陈生伸手接过她提着的药匣。
她没有马上松手。
过了片刻,她的手却从匣柄上移开,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桥下的水向前流,两人一起朝那间仍亮着灯的小铺走去。